首页  |  新闻  |  院系  |  教材  |  仪器  |  试剂  |  网络资源  |  人才  |  论坛
注册 | 登录 图书信息  网络书展  生命世界  
 
 
  在中国捕获的野马横越欧亚大陆,到达目的地时50余匹野马只剩下不到20匹(FPPPH提供)
  普尔热瓦尔斯基,普氏野马就是以他的姓氏命名。(FPPPH提供)
  这两幅照片记录了野马重返故乡时的情景。吊车卸下装有野马的集装箱,野马怯懦地走出来,迈出了回家的第一步。但此时谁也不清楚它们回家的路有多长。
  严冬已降,野马群奔驰在卡拉麦里雪原上,让人仿佛有看到了那团“跳动的火焰”。
  在普氏野马前腿的肩胛处,有一个明显的燕尾标志。
  从这幅摄于夏季的照片中,可以很明显的看出野马群体的庞大。自然界中其他有蹄类的种群大约由7~11只组成,而这群野马却有27匹。
  在吉木萨尔的野马繁育中心,野马每天好吃好喝,她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生儿育女。
  在野马眼里,围栏意味着食物、水和安全。每天傍晚,饱食一天的野马,就会慢慢走向围栏,虽然围栏带给她们的只是心理上的安慰。
  与野马朝夕相处的工作人员不忍心看着它们挨冻受饿,他们每隔五天给野马补充饲料,但为了减少野马对人的依赖,每次的量又逐渐减少。
在大自然中恋爱才是最自由的,你看这匹野马都笑出声来了。野外产驹也是野马放野取得的振奋人心的成果之一。
  野马的打斗技艺异常高超和凶狠。
  寒冬中的野马像一个无知的孩童,找不到适意的水草。
  这匹野马的眼神或许在“追风”的眼力也曾出现过。难以捉摸的命运不是野马可以孱头,除却人类的帮助,回家的路还要靠野马自己去走。
 
您的位置:首页 > 教材 > 生命世界
野马:回家的路有多长
□ 撰文/石峰 供图/沈桥 赵君安 罗晓光 张斌 FPPPH(普氏野马保育基金)
  1879年春天的一个黄昏,俄罗斯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在位于新疆阿勒泰地区的乌伦古河流域,发现了野马的踪迹。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期,野马在人世间只是一段传说。
  这个发现震动了西方社会,普氏在他的日记里,形容野马是一团“跳动的火焰”,奔跑速度极快,人们很难接近野马群,普氏射杀了一匹野马,并将野马皮带回西方,证明他的发现。于是,探险家纷至沓来。
  最大的一次捕获,是由爱斯基摩人格里格尔进行的,在当地牧人的帮助下,他采取家马接力的方式,狂追几天几夜,直至将50余匹精疲力竭的野马捕获,并运往欧洲。一路的颠沛流离,导致大部分野马体力不支,营养不良,到达目的地时,野马只剩下不到20匹。
  从那次捕获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现野生野马群的存在,到1905年,亚洲的最后一匹野马在蒙古草原孤独的死去。
  一个世纪后的1984年,为了让野马的种群在中国的土地上再次复活,当年那群野马的后代——一共25匹野马——被从国外引回中国新疆阿勒泰地区乌伦古河流经的卡拉麦里平原。
  2001年8月,作为“野马返乡”计划的一部分,人们在卡拉麦里的乌伦古河南岸的40公里处,建立了野马的放野地。
  8月26日,第一批27匹野马正式放野。
  12月1日下午6点,我来到了放野地。一望无垠的雪原,雪原上空横冲直撞的北风,风声像一面不停歇的鼓,敲击着我的耳膜。低温使雪面上笼罩着一层蓝,天与地浑为一体,寒冷包裹着我。这就是我到达卡拉麦里核心地带时的第一感受。
  这种干冷的天气是卡拉麦里冬天的典型现象。最低温在夜里可达零下40度。只有在晴天正午的两三个小时里,才能享受一下阳光的温暖。
  我在这里的工作,是负责拍摄野马放野后生存的每一个细节。野生动物生存的三大条件分别是水、食物和环境。任何一种条件恶劣,都会对野马放野产生影响。事实上,野马正是要适应这三种条件中每一项最恶劣变化时的状况,这样野马放野才能有希望。
  我不是第一次接触野马。早在2000年的夏天,我去过吉木萨尔县的野马繁育中心。繁育中心分成一个个野马围栏,每个围栏面积在300平方米左右,每一个围栏内是一个野马种群,由一匹头马带领七八匹母马。工作人员会给你介绍,这是从英国引回的,那是从德国引回的等等。
  在栏内,野马如家马般悠闲四散,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野马与家马有很大的不同。野马鬃毛短而直,从鬃毛处到尾部有一条深色的条纹,体型不大,和蒙古马相比如同异姓兄弟。在野马前腿的肩胛处,有一个明显的燕尾标志,“这是准噶尔野马共有的标志”,工作人员给我们介绍。
  给我印象颇深的是,当我小心翼翼的踏进围栏,准备近距离观察野马时,原本安静四散的马群,突然迅疾的奔跑起来,并很快排成一线。头马突前,母马排后,头向前倾,耳朵前竖,个个虎视眈眈的看着我。
  那一刻,我至今难忘,这分明是人与兽的对峙。当时野马的神态已全无家马的顺从,有的是敌意和警惕,当我试图往前走几步时,野马会立刻围着你奔跑起来,并在头马的带动下逐步缩短与你的距离。片刻之后,在这场由我挑起的战争中,我败下阵来。
  当工作人员给我指着被野马踢弯的围栏钢管后,我不禁后怕。野马非马,是兽也。
  转眼一年,在冬季的放野地,当我再次试图接近这些野马时,我心有顾虑。工作人员王臣不禁笑话我胆小,“那时在栏内,它没有退路,只有主动攻击你。现在它自由了,你有它跑得快吗?”
  是啊,野马自由了。这些当年被格里格尔捕获的50余匹野马的后代,在人类的栅栏里生活了100年之后,远涉重洋重新回到祖辈曾经驰骋过的草原,它们还能像跳动的火焰,还能恢复野性,找到回家的路吗?
  27匹野马迎来了放野后的第一个冬季,这是由一匹成年公马、12匹成年母马、8匹小马以及6匹幼驹组成的种群,相比于自然界中其他有蹄类野生动物7-11只的种群组成,这个种群实在庞大。种群中动物的数量越多,意味着头马担负的责任就越大。目前这群野马数量的庞大,要归功于围栏内优越的生存条件。在人类的呵护下,围栏内的野马有着充足的水和食物,自然界中任何一点天气的变化都不会影响野马的生活状况。于是,公马能够肆意扩张自己妻妾的数量。这匹放野种群的头马,我们给它取名为“追风”,期望它能像古代侠士一般在卡拉麦里平原四处闯荡,拓展领域,战胜狼群,并完成繁衍后代的重任。“追风”在围栏内是公马群中的佼佼者,它善斗并充满智慧,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大小争斗后,占有了围栏内数量最多的母马。
  每当我试图接近马群时,马群立刻弥漫着骚动不安的气氛,有几匹母马甚至做出要跑的架式,唯有“追风”会从不远处静静地走过来,围着马群外沿一圈圈的踱步,眼神里分明流露出轻蔑的神情,并做出了随时战斗的姿态。
  冬季的卡拉麦里平原,雪笼罩着一切,在山脊突出的部分,风吹开了雪,露出稀稀疏疏的植物。据工作人员观察,野马只食用两种柔软的植物,针茅和碱蒿。这哪里比得上围栏里的生活,富含蛋白质的苜蓿草,隔几天还有鸡蛋拌草改善野马的饮食。采食范围的狭窄,使得野马的体重锐减,以前在围栏内悠闲自得的神情全然不见。每天野马都在不停地扒雪刨食,以补充身体的热量,抵御寒冷。
  在放野点,工作人员建立了一个方圆两平方公里的大围栏,这是在放野前给野马做适应性活动的基地。自从野马放野以后,围栏的大门就始终敞开着。放野的野马自从冲出围栏之后,并没有离围栏很远。在人类眼里,围栏是束缚野马自由的樊笼,可在野马眼里,那里意味着食物、水和安全。每天傍晚,刨食一天的野马,就会慢慢走回围栏,在围栏周围聚集。它们似乎不能理解,从生下来就熟悉的围栏,怎么突然会没有水和食物,唯一带给它们的只是心理上的依赖和安全感。
  几天下来的观察,让我们心里沉甸甸的。8月26日,放野那一天欢呼的场面犹在昨天,可那仅仅是个开始,对于人类而言,是还野马一个百年的负债。可对野马而言,放野是一个苦难的开始。野马重返自然,需要一个漫长的认知过程,野马离开了人类的呵护,自然界中的天气、环境以及其他野生动物可能对它攻击,它对一切却都茫然无知,只有付出一代甚至几代野马对自然的认知,它才有可能适应自然。这就是说,野马重返自然,甚至完全野化,需要几年、几十年的时间。毫无疑问,“追风”和其他的家族,将成为野马重返自然的先行者。
  尽管专家认为,野马重返自然的第一个冬季,死亡率可能达到50%,但面对这一个个生灵,与野马朝夕相处的工作人员还是尽最大可能去帮助野马渡过寒冷的冬季。仅仅一个月后,在寒冷、少食以及雪水的共同作用下,野马的体质不断下降,部分野马出现了大面积的脱毛情形。并且马的粪便已不成形,这表明野马肠胃出现了问题。工作人员决定每隔五天给野马补饲,并逐渐增加天数,以便帮助野马补充体力,但又能逐渐切断野马对人类的依赖。当苜蓿、胡萝卜拌成的草料出现在野马面前时,野马已全然不顾长幼尊卑,一哄而上,你争我夺,片刻之后,四周只剩下“嚓嚓”咀嚼的声音。
  大自然中总是危机四伏,当野马采食问题解决之后,又一个令人担心的事情让工作人员寝食难安。
  在放野点的周围,出现了哈萨克牧民游牧的毡房——卡拉麦里平原一直是哈萨克牧民游牧的场所。在经历了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之后,哈萨克人从更北边的阿勒泰山脚下转场到达这里,他们将在卡拉麦里渡过整个冬季。
  让工作人员担心的并不是哈萨克牧民的到来,而是紧随其后大批的家马群。自古以来,在阿勒泰的哈萨克牧民,对家马就采取散牧的方式,放任家马在草原上游荡。家马群中也有头马,每家牧民都会在头马脖子上做个标记,或者是一个烙印,或者是一个布条,以区分家马的主人。没有主人约束的家马,如同流匪一般,在草原上神出鬼没,与野驴争草,与野狼搏斗,野性十足。
  在这片草原上,家马驰骋了千年,而野生野马在这片草原上的消失也有近百年的时间。野生野马的消失是与人类利益的扩张有关,那么具体到细节,是否与家马的数量激增、地盘扩张有关呢?到目前为止,这还是我们的一种想像,一种担心。
  这天终于到来,有个清晨,我走出放野点的小屋时,立刻看到成群的家马在围栏周围徘徊。野马呢?野马在哪里?我提上摄像机,跑到一处小山包上,四处寻找。工作人员王臣和李雪峰,已提着铁锨四处驱赶着家马群。
  终于看到了,野马群正拢成一团,一匹成年母马带头,头马“追风”殿后,并不时沿着种群外沿奔跑,向围栏一路而来。野马群已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家马群中的公马,公然开始挑衅头马“追风”,并企图圈得野马群中的母马。头马“追风”此时认定围栏是它最熟悉、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在进入围栏之后,头马“追风”似乎放下心来,它守住大门,冷静面对前来挑衅的家公马,在一番厮杀之后,野马和家马就已分出高低上下,相比野马的踢、蹬、咬、靠、压、顶等十八般打斗技艺。家马就相形见绌,只有后蹬一个技巧。每当家马把硕大的马尾部转过来时,头马“追风”都会不失时机地冲上去,先行在家马的屁股上狠咬一口,让家马唯一的一项武艺都不能发挥到淋漓尽致。
  家马的祖先也曾是驰骋原野的野马,但当草原人驯服它们之后,家马便与从未驯服的野马成为冤家,彼此不能相容。
  庆幸的是,哈萨克牧民当得知野马在他们的传统游牧区放野后,决定来年改变他们的牧道,以便让野马有一个更好的生存环境,马与人的关系再一次得到了升华。
  在卡拉麦里平原上,还生活着15000多只鹅喉羚和6000多头蒙古野驴,它们是野马的近邻,彼此相安无事。同样做为大型有蹄类食草动物,野马与野驴从不排斥,这正是人们期望的结果。希望有另一种野生动物的行为,帮助野马尽早认识自然,并适应自然。
  在寒冷的气候条件下,野驴和鹅喉羚表现出了惊人的生存能力,只要是裸露在雪层外的植物,无论是坚硬的灌木丛,还是柔软的针茅和碱蒿,它们一概不拒绝,并且选择群体生活。常常可在一个区域里看到上千头野驴聚集在一起,而落单的野驴极易受到狼的攻击。在白天,它们选择在宽阔平坦的地域进行采食,视野开阔,遇到危险可以尽早发现,并且以其时速达70公里的奔跑能力轻易地摆脱危险。在夜里,风起的时候,它们会选择呆在山谷避风。
  在野驴和鹅喉羚面前,野马的表现就如同一个无知的孩童。我们就曾经看到一个场面:在一个宽阔平坦的大雪原上,野驴有规律地占据着有草的地形,悠闲四散,一边享受正午的阳光,一边刨食丰富的野草,而野马则呆在无草的雪原中央,不知所措。野驴群中的头驴凭着经验和记忆可以轻易找到一个草木茂盛的地域,而野马却毫无认知。这让我们更加清楚地认识到,野马的放野,需要在人类的帮助下,走过一个漫长的适应期,直到有一天,野马认知到如何找水,如何面对天敌时,野马才算真正回到了家。而这个过程中,可能要付出一代甚至几代的野马生命的代价。
  春天到了,这也是一个危险的时期,草原上野生动物寄生病菌复活,能诱发各种疾病。野马的冬毛开始脱落,捡起野马的冬毛,你能发现从毛中的顶端到末梢,颜色有不断加深的变化,这是家马的毛所没有的。凭着这个经验,我们能判断出野马的采食范围在不断扩大。冬季过后,头马“追风”的体质已严重下降,过重的责任使它的身体已很难担负起家族的重任,专家开始决定野马分群。
  在野外,一个种群的放野,并不是稳定的放野。专家认为较为稳定的放野方式,应该是在一个几百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存活三到五群野马,这样才能保持种群血统的单一,野马的素质才不至于下降。
  “追风”一个种群是不可以分群的,其结果只能是近亲繁殖,造成野马品种素质下降。于是,专家从野马繁育中心挑来两匹与“追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公马,互相争斗,将“追风”的种群分成两个种群。“追风”此时已出现滑肠的现象,咀嚼草料已不再有力,脊梁如刀一般的突出;它尽了头马的责任。冬季过去后,“追风”已开始悄然滑向死亡的边缘,病痛折磨着它。尽管我与“追风”接触了一个冬季,但我想靠近它、亲近它时,它依然警觉地昂起头,眼神依然轻蔑,身躯重新抖擞,充满了野性。这是一匹骄傲的头马,它从未驯服。
  我们每天给它送去丰富的草料,送它终老,希望它能倒在原本属于它的自由的大地上。
  春天已经来临,草原又恢复了生机。新的头马终于接替了“追风”,它们将带领野马群继续踏上回家的路。